两年前的国庆假期,我在飞往哈尔滨的航班上,抱着看个喜剧片打发时间的心情,毫无心理准备地看到小谢尔顿的父亲突然去世,潸然泪下。我不算是看剧容易看哭的人,但小谢尔顿反复回忆他跟父亲最后分别的那一幕,却让我格外动容。
两年后的国庆假期,又在航班上,不禁想起这一段剧情。只是现在,一直在反复回想和父亲最后相处时刻的,是我自己。
那天是星期四,我们白天从医院接父亲出院。尽管还需要用尿管,小腿上血栓的缘故还走不了路,甚至刚得知周五还要再回医院清创,但从急症室到ICU、再到普通病房,受苦快一个月终于要好起来了,大家都很高兴。回到家中,大家研究病历,研究医院开的各种药都要什么时候吃,研究新买的轮椅和助行器怎么使用。聊好后面复健期的计划,就让父亲自己好好休息了,反正明天我还要送他去医院。
下午我趁休假带娃去办身份证,还专门带着自行车想让他们骑个车。结果天公不作美,自行车搬出来不到2分钟就下起了大雨,我们无奈之下匆匆回家了。娃自己跑去玩了,我自己推着儿子的自行车回家,本没打算打扰父亲休息。但父亲突然说了一句,“力?”我说,“嗯。我就放一下草草的自行车。”
后面我好像寒暄了几句,说他尿袋注意不要太高什么的,记不清了。像剧里一样,在当时看起来,这也不是一个很特别的时刻。也许很多细节都只是我的记忆为了自圆其说而擅自补充进来的。
然后我就离开了。这就是我和父亲最后的对话。
当然不只是这一幕。父亲走了有一个多月,一幕幕也在我脑海里回放了一个多月。
那是草草上幼儿园的最后一天,期待已久的“勇敢之夜”,要跟小同学们一起在幼儿园过夜。上班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,说电话联系不上在老家的父亲。当时没想太多,因为以前也接过几次类似的电话,每次都是她自己吓自己。
后来在赶过去的途中接到电话,说乡亲们报警破门,把晕倒的父亲送去了水乡医院。在医院找到他时,他躺在病床上,看着还挺正常的,能思考能对话,除了手有点肿,也就是发烧头晕这种常见问题,似乎不是什么大事。不过听大家意见,还是送去广州的医院。没想到从神外转到了急症室,从急症室又转到了ICU,线索指向了那越来越肿的手、和他身上那股大家不好意思提的难闻气味。原来那不是一般的汗臭,而是糖尿病性酮症酸中毒,是他前几天自己做饭时切到手处理不当,引起细菌感染,现在发展为脓毒血症。
进ICU之前老爸还清醒,我跟他说,今天是草草的勇敢之夜,也是你的勇敢之夜了。
后面是一周的ICU和两周的普通病房。
刚进ICU时医生说还不确定是什么病菌,如果是凶猛的菌还是比较危险的。后来确定了叫嗜水气单胞菌(这个名字至今还躺在老爸手机相册里的最后一张),慢慢治疗应该没问题,也不用担心截肢了。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后来有一天在ICU,我说你是这里病得最轻的,人家很快就要把你赶出去了。
有一天半夜接到ICU的电话吓一大跳,结果只是老爸说很饿,想我外卖帮他叫点粥吃。
有一天老爸迷迷糊糊地说,医生护士对他态度不好,哪个亲戚在门外又没让进来,让我给人塞点红包。我说没进来你怎么知道的,他说打电话告诉他的。但他的电话从来没带进过ICU。
有一天老妈说辛苦给他做的粥,他说放久了不能吃了,碰都没碰,就一定要吃楼下外卖的鱼片粥。我说他现在任性我们也不能不管,没营养身体怎么好,我来劝劝。结果他真就啥都听不进去,反正就说这个不能吃了。
有一天我刚下楼吃饭15分钟,突然接到医生电话,说由于病床紧张,原定下午才转的普通病房刚刚已经转好了。
有一天我说,葡萄你只能吃一点点,就算有胰岛素泵血糖也会高的。老爸说,我就含着湿一下口,一颗能含一个小时。我心想,我信你个鬼。
有一天我说,看你现在吃东西正常多了,之前在ICU只能吃流食吃营养粉,身体哪能好。老爸一边吃一边说,之前嘴里到处都痛,现在好了才有胃口,老妈做的这个真挺好吃的。
有一天他说今天既然来了,来扶着,他试一下能不能走路。下地、站起来、走两步,每一项都说腿像灌了铅。医生说他这是细菌感染引起的血栓,急不来的。老爸说人老了居然要像小孩子一样,重新学走路。又说难怪毛主席要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,站起来真不容易。
不过后来回想最多的,是一个当时完全没有在意的瞬间。
那天是星期三,轮到我去看他。找到管床医生,医生跟我介绍了一通病情,说这个尿袋要注意不能倒流,这个血栓要有耐心慢慢练习。原来是终于能出院了。医生问,“周四或者周五都行,你想哪天?”我想了想,能回家肯定早回家,那就周四吧。
周四出院那天,我们才知道周三下午还新做了个脚上的感染处理,周五还得来清创。老爸一如既往地觉得没必要跟我们说太多,只跟我们说要带个宽大的鞋来,没说是因为有个新伤口。
早知道,就周五再出院了。
周五上午我正常上班,本周已经请三天假了,下午也要去医院,假期吃紧。9点多正开着会,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,说父亲叫不醒,似乎不太对。当时没想太多,因为以前也接过几次类似的电话,每次都是她自己吓自己。
我告知木木后也马上回家了。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,我一直等着电话响,等母亲说没事了,你爸只是睡迷糊了什么的。但没有。
下了高速还没有接到电话,有些等不及了,我打给木木,问你应该回家了吧到底怎么样了,怎么没通知我。木木说,你回来再说吧,做好心理准备。
结束了。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到,是真的。
昨天还满怀希望地出院,今天突然就醒不过来了。120来的时候已经晚了,没有挣扎痕迹,不知道原因。我们商量后决定不深究了。没有意义了。
我跟父亲的关系谈不上差,但肯定不能算很好。在儿子的眼中,他严肃、固执、闭塞、自我中心、尤其不听家人劝。也许这就是他心目中理想的父亲形象吧。我应该是没有达到父亲的期待的,以至于我一个清华毕业的海归博士,在本专业里跟他说,网上讲的那些不靠谱,他也很少听得进去。我极少能听到父亲的称赞,以至于我脑海里想得起来他夸我的,都是些完全不值得拿出来说的事情。我对父亲最大的感恩,也许是他很少管我,也没跟我们一起住,不然肯定矛盾不断。我常跟木木说,草草肯定不愿意听我说教,因为男人一辈子都在反抗父权。我知道我说的是自己。
也不是没有想象过父亲会走。特别是这两三年,每年他都要到广州来住一两个月。他一生恋土,如果不是到了生活无法自理的程度,他是不会离开老家到广州来跟我们住的。先是有一年说头晕得无法开车,才发现脑血管都快要堵塞了,几十年来忽视糖尿病的债,终于还是要还的。天天爱研究养生,但叮嘱要控制的血糖却毫不在意,人就是这么矛盾。后来又是小摔一跤就骨折了。后来又是腰椎间盘突出痛得站不起身。每次等休养得好一点了,他又急匆匆回老家,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。可能他的朋友们都不一定知道他大病过,但在那跟以前一样的衣服底下,他的手脚早已从中年的壮实变成了老年的皮包骨。但我总想,我爷爷,一个大清朝出生的人,一生劳累,在那时候的医疗条件下,都活到了90。等我爸90,我也是快要退休的老人了,两个老头子还有什么关系好不好的呢。
那天,当我理解了“要做好心理准备”是什么意思时,我没有哭。我还想,是不是因为我跟父亲关系一般,或者因为他平时就没在我们身边。好像没太大感觉。直到我跟亲戚复述这几天的情况时,讲到周三,眼泪突然崩不住了。那天医生问,“周四或者周五都行,你想哪天?”
早知道,就周五再出院了。
因为要正式送别,不得不把真相告诉孩子们。姐姐还好,她已经不小了,从大人们的言行里也应该能猜到一些。她没有表现得特别伤心,但后面找了几集科普的播客来听,思考起了死亡的意义。
草草却正是敏感的年龄,还没有那么理性能理解,但也不是一句“去了很远的地方”就能忽悠的了。就在出事前几天,他还正好看到什么有人死的短视频,害怕得睡不着觉。而前一天还刚见过爷爷出院,后一天就说爷爷死了,大人都很难接受,难以想象会给小孩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。
我们告知草草的时候,他一副不想听的样子,低头去玩这玩那的。但叫他抬头认真听我们讲话,他就苦笑。一个六岁的小屁孩,还想假笑骗我。
更让我意外的是,晚上打开老爸手机,准备查他朋友的联系方式时,微信突然蹦出了两个大哭的表情。那是从草草的平板发来的,时间正是我们告知他不久。不知道父母以外的人能不能理解那种感动,我赶紧拿去跟老婆分享,老父亲老母亲一起,泪如泉涌。
送别父亲后还有诸如“证明你爸是你爸”的各种琐事。整理他的各种遗物时,发现了很多生活的痕迹,比如学位证教师证边防证甚至星评员资格证,比如各种成果表彰,比如很多手写的笔记书信,又比如我在外读书时的各种汇款单。但说实话,我不太想再了解父亲的其它侧面,不太想去翻他手机的相册和微信,也不太想从别人那里听他以前的故事。就算不知道细节,我也知道亲朋好友对他的评价很高。既然他愿意当一个硬颈和疏离的父亲,就让他继续当吧。我有一个理论,人老了会变得固执和讨厌,是人类进化出来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。不然,父母永远像小孩子眼中那样,温柔体贴无所不能,下一代怎么能真正独立,又怎么能面对他们的老去和离开。
生活还要继续。其实换个角度想,老爸带着希望出院,跟家人一起,在睡梦中离开,心理和生理上都没有经历太多痛苦,也算挺幸福的结局了。就算我能穿越回那天,好像也想不到什么遗憾没说的话。
就这一句吧:回家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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